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21:15
的宗教。
但是卡拉斯家发生了一件不可外扬的丑事,那就是关于他的大儿子麦克?安东尼。麦克是个不幸的人。他想成为一名律师,但这个行当是不允许新教徒参加的。他是虔诚的加尔文教徒,还拒绝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精神上的斗争使他得了忧郁症,最后病魔深深地摧残了这位年轻人的头脑。他开始为父母背诵哈姆雷特的著名独白,他独自长时间散步,并常常向朋友们讲述自杀的好处。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家里人正在接待一个朋友,这个可怜的孩子悄然离去,偷偷溜到父亲的储藏室里,取出一根打包的绳子,在门柱上上吊死了。
几小时后,他父亲发现了他。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鞋子上面。
全家人绝望了。那时自杀的人要脸朝下赤身裸体地被拖着穿过城里的街道,然后绑在城门外的绞架上,让鸟把尸体啄光。
卡拉斯一家是有身份的人,不甘心发生这样的奇耻大辱。他们站成一圈,商讨着应该做什么和准备做什么。这时一个邻居听到了这场混乱,便通告了警方。消息迅速传开了,这条街上没过多久就挤满了愤怒的人群,他们大声呼喊要求处死老卡拉斯,"因为他为了不让儿子成为天主教徒就把他害死了。"
在小城市里,什么离奇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在18世纪法国的乡下,无聊就像一个黑色的送葬棺材,沉重地压在人们的身上,因而最荒诞不经的故事也有人相信,它们能使人们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在这种可疑的情况下,高级官员完全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于是,他们立即逮捕了卡拉斯全家、客人、佣人及最近去过或接近过卡拉斯家的人。他们把犯人送到镇公所,给他们戴上镣铐,拖进专门关押重犯敌人的地牢里。第二天对他们进行了审讯。所有人讲的都一样:麦克?安东尼怎样像平时一样精神正常地进了家门,怎样离开了房间,他们认为他是去一个人散步了,等等。
然而,这时图卢兹城的教士们也插手了这件事。在他们的帮助下,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开了:这个胡格诺派教徒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他要树立真正的信念。他嗜血成性,因为儿子要回归真正的信仰,就杀死了儿子。
熟悉现代刑侦方法的人们可能会认为,官方一定要利用当天对谋杀现场的调查结果。人们都知道麦克?安东尼身强力壮。他28岁,父亲63岁。父亲不经过一场搏斗就轻而易举地把他挂到门柱上吊死,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但是没有一个镇议会议员为这微不足道的细节费神,他们忙着收拾死者的遗体,因为麦克?安东尼的自杀眼下被视为应享有殉教者的待遇,遗体在礼堂里停放了3个星期后,被穿白袍子的忏悔者们按最隆重的仪式安葬了。他们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把这个已死去的加尔文教徒当成自己组织的正式成员,把他的涂抹了防腐药料的遗体隆重地送到大教堂--这通常是为大主教或当地非常富有的人才采用的盛典。
在这3个星期中,城里每个布道坛都一再敦促图卢兹虔诚的人们提供反对吉恩?卡拉斯以及他们家的证据,最后大众报刊披露了这个案件的始末。审判在麦克自杀5个月后终于开始了。
当时一个审判官灵机一动,提出应该到这位老人的铺子里去看看他所描述的那种自杀是否可能,但他的这个提议被12票对1票否决了。卡拉斯被宣判施以酷刑,用车裂处死。
他们把卡拉斯带到刑讯室吊起来,脚离地有1米高,然后用力拉扯他的四肢,直到拉得"脱臼为止"(我是抄自官方的报道)。由于他坚持不承认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罪行,就又被放了下来,灌了大量的水。很快,他的身体就比"原来大了一倍".他还是否认自己的罪行,就又被抬上死囚车送到刽子手那里,要把他的胳膊和腿都撕开。在后来的2个小时里,他绝望地躺在刑板上,地方官和教士们还继续喋喋不休地逼供他。老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继续申辩自己是无辜的。首席执行官被这种固执的"谎话"弄得愤怒不堪,便放弃了对这个无望案子的审讯,下令将他绞死。
这时,众人的愤怒已经平息了,就没有处死他家里的人。卡拉斯的遗孀被剥夺了所有财产,允许她隐居起来,在忠实的佣人陪伴下,饥肠辘辘地过活。孩子们全都被送到修道院去了,只有最小的孩子在哥哥自杀的时候正在尼姆读书,他很明智地跑到了自治城市日内瓦。
绞刑架上的卡拉斯这个案子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伏尔泰居住在费内的城堡里(城堡建得离瑞士的边界很近,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听闻了这个案件,但一开始他没有打算深究。他向来与瑞士的加尔文教的教长们不和。他们也把矗立在他们自己城里的那个私人小戏院看成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恶魔撒旦的建筑。因此,伏尔泰在傲慢的心境下写道,这个所谓的新教殉教者并不能激起他的任何热情,因为如果说天主教不好的话,那么顽固不化,抵制他的戏剧的胡格诺教徒岂不是更坏!另外,在他看来(也就是其他许多人看来),那12个法官似乎非常受人尊敬,要说他们平白无故地把一个无辜的人判处死刑,似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几天后,费内城这个来者不拒的好客圣人,招待了一个从马赛来的诚实商人。他在审判期间正好在图卢兹。他向伏尔泰提供了一些第一手的资料。这时,伏尔泰终于明白了他们已经犯下的这种罪行的可怕之处。从那儿以后,他就开始一门心思地思索这个问题了。
世界上的勇气有很多种,但一等功勋应该留给那些具有罕见精神的人们。这些人孑然一身,却敢于面对整个社会的现存秩序;在最高法庭进行了宣判,而且整个社会都认为审判是合法、公正的时候,敢于为了正义而高声疾呼。
伏尔泰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敢于控告图卢兹法庭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决,大风暴就会降临。他像一个职业律师那样,精心准备自己的诉讼。他会见了卡拉斯家逃跑到日内瓦的孩子。他写信给每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他还聘请来辩护律师检查和修改他的结论,以免自己由于满腔怒火和义愤而丧失了理智。等他自己的依据有了把握,他就开始了战斗。
首先,伏尔泰推动每一个在法国有影响力的人士(他对其中大部分人都很熟悉)给国务大臣写信,请求重审卡拉斯案件。然后他开始寻找卡拉斯的遗孀,找到她以后,马上自己花钱把她带往巴黎,雇用了一个非常著名的律师照看她。这个老妇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了。她呆呆地祈祷,祈祷在她死前把女儿们从修道院里领出来。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任何别的企望。
然后,伏尔泰又联系上了卡拉斯那位皈依天主教的儿子,帮助他设法逃出学校,到日内瓦寻找与他会合。最后,他在一本小册子中把所有的事实公布于众。这个小册子以《关于卡拉斯家庭的最原始材料》为题出版,由这出悲剧的幸存者们的书信组成,一点儿也没有涉及伏尔泰本人。
后来,在重审这个案件的过程中,伏尔泰还是谨慎地躲在幕后,但是他成功地策划了这场宣传攻势,不久卡拉斯家的诉讼就成为整个欧洲所有家庭关心的事情,各地成千上万的人(包括英格兰国王和俄国的女沙皇)都为帮助被告而捐款。
最终,伏尔泰取得了胜利,打赢了一生中最艰苦的一仗。
当时,占据着法国王位的是声名狼藉的路易十五。所幸,他的情妇对耶稣会和他们所做的一切(包括教堂在内)都痛恶到了极致,因此站到了伏尔泰这边。但是国王喜欢让享乐高于一切。人们对一个死了的默默无闻的新教徒如此议论不休,这让他大为恼火。当然国王只要不签署新的判决令,大臣们就不敢贸然采取行动。只要大臣们不轻举妄动,图卢兹法庭就会安然无事。他们自认为很强大,一方面用高压手段蔑视公众舆论,一方面想方设法阻止伏尔泰和他的律师们接近判决的原始文件。
在这艰难的9个月里,伏尔泰坚持不懈地做鼓动工作,最后在公元1765年3月,大法官要求图卢兹法庭上交全部关于卡拉斯案件的记录,准备进行新的审判。当这项决定公布于众时,吉恩?卡拉斯的遗孀和最后回到她身边的两个女儿,都来到了凡尔赛。1年以后,受命调查这个上诉案件的特别法庭判决吉恩?卡拉斯是由于一项他没有犯过的罪被处死的。人们经过巨大的努力,总算说服国王赐给卡拉斯的遗孀和孩子们一小笔抚恤金。此外,处理卡拉斯案件的地方官们都被解职。这件事很委婉地向图卢兹人民暗示,类似的事情不许再发生了。
尽管法国政府对这件事可以采取委婉的态度,但是法国人民的内心深处却激起了愤怒。伏尔泰突然意识到,这并非唯一的误判案,还有许许多多像卡拉斯那样清白的人蒙受了冤枉。
公元1760年,图卢兹附近的一个新教徒乡绅在家里盛情款待了一个前来参观的加尔文教长。由于这是个耸人听闻的罪行,这位乡绅被剥夺了财产并被处罚做划船苦工。他一定是个身体十分强壮的人,因为13年后他居然还活着。有人把他的困境告诉了伏尔泰。伏尔泰又着手于这项工作,把这个倒霉的人从划船苦役中救出,送到瑞士;妻子儿女也在那儿靠政府的救济金度日。伏尔泰一直照料他们全家,直到政府退还了他们一部分被没收的财产,并允许他们返回荒芜的家宅为止。
下一个是绍蒙的案件。这个可怜的人是在参加新教徒的露天集会上被抓的。由于这个罪名,作为惩罚,他被遣送到船上做无期的划船苦工,但是后来经过伏尔泰的多方调停,他被释放,重返自由了。
然而,这些案件与下面发生的一案相比,不过是一桩小事。
地点还是在法国饱受灾难的朗格多克。这里在阿尔比和韦尔多异教徒消亡之后,剩下的是无知和偏见的荒野。
在靠近图卢兹附近的一个村庄里,住着一位名叫瑟文的老资格新教徒。这个人是个备受尊敬的公民,凭借着钻研中世纪的法律度日。由于当时的封建司法制度已经变得非常复杂,连一张普通的租约都像所得税申报单一样,需要让他这样的人来填写。所以,这是个颇能赚大钱的职务。
瑟文有3个女儿。最小的是个不会伤害人的傻子,一天到晚就是闷闷地待着。公元1764年3月,她离开了家。他的父母到处寻找,但就是踪影全无。几天之后,当地的主教告诉瑟文说,他的女儿拜访了他,表示愿意做修女,现在她在一个女修道院里。
几个世纪的迫害已经使法国这片土地上的新教徒的精神崩溃了。瑟文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每件事都会有好报,并温顺地接受了这个不可逆转的状况。但是在修道院的异常氛围里,这个可怜的孩子很快就丧失了最后一点儿理智。等她开始令人生厌时,就被送回了家。那时她的精神非常抑郁,她总是说四周有可怕的声音和魔鬼。她的父母很担心她的生命。没过多久,她再一次失踪了。过了两个星期后,人们从一口旧井中把她的尸体打捞了出来。
当时吉恩?卡拉斯的案件正在受审,大家对新教徒的任何造谣和诽谤都会信以为真。瑟文一家还记得发生在无辜的吉恩?卡拉斯身上的事情,便决定不会让悲剧重演。他们离家出逃了。在穿过阿尔卑斯山的艰难旅途中,他的一个小孙子被冻死了,最后他们抵达了瑞士。但他们走得有点晚了。几个月之后,父母被判处犯有杀害自己亲生女儿的罪(缺席判罪),并下令将他们吊死。女儿们被判处目睹父母的死刑,然后终身流放。
卢梭的一个朋友把这个案件告诉了伏尔泰。伏尔泰一处理完卡拉斯的案情,就立刻转到诉讼瑟文一家的案件上。这时瑟文的妻子已经死了,剩下的任务只是为瑟文辩护了。伏尔泰用了整整7年的时间做这项工作。图卢兹法庭再次拒绝提供任何资料证据或移交任何文件。伏尔泰只好又一次开始宣传,向普鲁士的腓特烈、俄国的凯瑟林、波兰的波尼亚陀斯基请求捐款,以迫使法国王室关注这件事为止。最后,在伏尔泰78岁那年,也就是他不屈不挠地上诉的第8个年头,瑟文被宣判无罪,幸存的流亡者也得到了重返家园的允许。
第二个案件就这样结束了。
第三个案子又接踵而来。
公元1765年8月,在离亚眠不远的阿布维尔村镇中,树立在路边的两个十字架不知被谁折断了。3个少年被怀疑犯了渎圣罪,所以当局下令将他们逮捕。其中一个逃到了普鲁士,剩下的两个被抓住了。这两个人中,大一点儿的名叫巴尔骑士,人们怀疑他是无神论者。人们在他的书籍堆里发现了一本《哲学辞典》,所有思想自由的大师都汇集到了这本著名的辞典里,这一点就很令人生疑了。法官们决定调查这个年轻人的过去。他们寻找能把他和阿布维尔案件联系在一起的证据。在一次宗教游行队伍路过时,他不是没有下跪、脱帽致敬嘛!
巴尔的回答是肯定的。但是当时他正忙着赶乘一辆公共马车,并不是有意冒犯。
于是,他遭到了法官的拷打。由于年轻,他不能像老卡拉斯那样忍受痛苦,就承认毁坏了其中的一个十字架。这样由于他"不虔诚,并故意不在圣饼前下跪,不脱帽,还唱亵渎的歌,对渎神的书也有赞许之意",还有类似性质不尊敬的罪行,他被判处了死刑。
对他的判决非常残忍(要把他的舌头用烧得通红的烙铁撕下来,右手要被砍掉,然后被慢慢烧死,而这只是一个半世纪以前发生的事)。此事激起了民众的非议。即使他犯了所有写在罗列详细的起诉书上的罪行,也不能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方法来杀戮一个少年!人们向国王请愿,大臣们被请求缓刑的呼声包围了。但是国家骚动不安,必须杀一儆百。于是,巴尔受了和卡拉斯同样的折磨后,被送上断头台斩首了(这种方式对他已经是特别的恩惠了)。他的尸体,连同他的《哲学辞典》以及我们的老朋友拜勒的一些作品,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刽子手们烧毁了。
对于那些惧怕索兹尼、斯宾诺莎和笛卡尔的不断增长的影响的人们来说,这倒是弹冠相庆的一天。它表明了,对于那些误入歧途的年轻人来说,如果背离真理与谬误之间这条窄狭道路,追随一小伙激进的哲学家,这便是必然的结局。
伏尔泰听说此事后就接受了挑战。他行将过80岁的生日,但他还是以往昔的热情和充满怒火的正直头脑投入到这一案件中。
巴尔由于"亵渎"而被处以死刑。伏尔泰首先要找出是否有这样一条法律--人们犯了假设的罪就能够被处死。他找不到这样一条法律,接着他又咨询他的律师朋友们。他们也找不到这样的法律。人们逐渐明白了,是法官们用他们邪恶的狂热"发明"了这样一条捏造的律条,以便除掉他们的犯人。
在处决巴尔的时候,到处都是不堪入耳的传言。现在出现的这场风暴迫使法官们不得不谨慎行事,对第三个年轻罪犯的审判从来没有得出结论。至于巴尔,他一直未能雪冤。案件的复审拖拉了许多年,到伏尔泰去世的时候还没有结果。但是伏尔泰打出的这一拳已经开始奏效了。即使不是为了宽容,至少也是为了反击不宽容。
由于爱搬弄是非的老妇人的鼓动和昏聩法庭的判决而导致的种种恐怖的行径,到此结束了。
怀有宗教企图的法庭,只有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行事才能成功。对伏尔泰所采取的这种进攻方法,法庭是难以抵挡住的。
伏尔泰点亮了所有的灯,聘请了一支庞大的乐队,邀请公众来参加,把敌人逼得走投无路。
结果,敌人一筹莫展。